== 回應秋實先生“左派的思維定勢”一文 (作者: 青爭 02/07/2000) ==
秋實先生寫了“左派的思維定勢”來駁斥喬姆斯基的文章。秋文一幵
頭,就先給人下了一個左派的思維定勢,但是讀完秋實先生的文章,還是
看不出什么叫左派的思維定勢,也看不出秋實所指的“思想上偷懶走捷徑
,克隆現成教條的毛病”在哪里。
為西方唱贊歌的中國知識分子,不要說聽不進中國人對西方社會的怀
疑和分析,連西方的精英對西方社會的探討也隨手就給一頂帽子:不是偷
懶,就是思維僵化的定勢。就如朱學勤等給了崔之元等一個新左派之后,
又莫須有地提出了“新新左派”的危險一樣,這樣的討論方法,其實何嘗
不也是一种文革遺風。
從秋實的文章可以看出,他避而不談喬姆斯基文章中所揭示的當代人
類面臨的實質問題:西方社會日益增加的不平等現象。那就是從六十年代
以來,几十年過去了。美國的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不是提高了,而是下降
了。這是否要改革呢?
在這最關鍵之處,秋實先生作了一种概念上的轉換:西方資本家投資
于中國,是美國工人的損失,對中國工人來說卻是好事。進而指喬姆斯基
的左派思想,衹對保護美國工人有利,從中國工人的立場上看是不利的。
從這里可以看出,為西方主流社會辯護的秋實,在關鍵的時候,衹能站在
中國的民族主義的角度才說得過去。好像是說,西方的資本家是為了中國
工人不失業,才去干那損害富國工人的利益的。如果有一天,柬埔寨的工
人愿意接受更低的工資,西方資本從中國轉移到柬埔寨去。秋實先生又會
怎樣來解釋呢?
讓我們再看一看秋實的原文的關鍵一段:“胡亂套用階級分析,就是
喬姆斯基一類左派的思維定勢。在他眼里,面對資本的全球化,全世界工
人階級和勞動人民,必須團結起來,共同抵制。然而他卻有意無意地忽視
了,窮國的工人和富國的工人,利益是有沖突和矛盾的,而且這种沖突和
矛盾,有時候還遠遠大于工人与資本家之間的矛盾。”
秋實在這里就忽略不提為什么會有窮國的工人和富國的工人間的矛盾?
其實,這种矛盾的核心是:利用全球化,西方資本家找到了制約西方工會
的武器,對于多年沒有漲工資的西方工人來說,資本家常說的一句話就是:
沒有辦法,衹能給你十元一個小時,干不干由你,反正我可以在中國找到
愿意干一天才一元的工人。其實并非資本家特別看得起咱中國的工人,有
哪天另一個國家的工人愿意接受干一個周才一元錢的話,資本家還會用來
挾制威脅中國的工人的。從這里,我們不難看出,窮國的工人和富國的工
人的矛盾是誰造就的了。
窮國的工人和富國的工人,面對這种“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
全球化局面,應該怎么辦呢?喬姆斯基提出了另一种全球化,那就是全世
界的工人團結起來,為彼此的權利和福利而斗爭。衹有這樣,才能抗衡一
個由跨國集團和金融資本主導的全球化。正是這一點上可看出,喬姆斯基
超越了單一民族的狹隘性。
經過以上分析,不難看出秋實先生“窮國工人与富國工人的矛盾要大
于工人与資本家的矛盾”之說的謬誤,接著讓我們再回到秋實的“胡亂套
用階級分析,就是喬姆斯基一類左派的思維定勢”這一結論上來。我想舉
例說明,階級分析在美國現代政治研究中是很常用的理論之一,絕非是外
行在思想上偷懶的捷徑。在1996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美國精英”
(American Elites, Robert Lerner, Althea Nagai,and Stanley
Rothman著)這本書中,對十二類美國精英們進行了調查分析。在介紹美國
權力結构的理論分析之時,四种主要的理論之中的三种都是屬于階級理論
(class theroy),衹有一种是反階級分析的理論。
書中介紹,從亞里斯多德時代以來,整個人類社會都實際上是少數人
統治著多數人。階級理論之一就是新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論(William Domhoff:
neo-Marxist variation of the upper-class thesis). 另外的階級
理論派別則是從韋伯的理論衍化而來的精英階級理論,大都主張現代社會
雖然复雜多了,但是權力一般還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上。這有Mosca的政治
階級理論(Political class theroy)。Pareto的一型階級和二型階級論
(Class I and Class II)。此外就是Robert Michels的鐵腕寡頭論
(“Iron law of oligarchy”)。
這几派理論都達成某种共識是:既便是在所謂民主國家內,每個國家
的實質上是控制在少數人而不是在多數人的手上。(Each claimed that
every society in reality was ruled by the few, not the many.
Even supposed "democracies" proved to be no exception.)
這此理論認為美國的權力集團,正上通過對精英階層的控制而達到塑
造一种有利于其統治的大眾文化和道德取向。
綜上所述可見,階級分析絕非什么左派的思維定勢,也不是秋實先生
在文章中說的“左派膚淺的階級分析”。特別應該指出的是,秋實先生在
文章中多少帶有嘲諷的口气寫道:“每當我聽到富國的左派們,高喊”全
世界工人團結起來抗拒全球化”,而中國的左派們不加思索地与之呼應時,
就忍不住想,你們想維護誰的利益?”這句話的真意可能是這樣,富國的
左派衹是維護西方國家工人利益的騙子,而中國的左派則是出賣中國工人
利益的弱智者。對比這下,就顯得秋實先生真是高人一等,居然看到了中
國的左派們看不到的陷阱。
其實,我看秋實先生并不是真正關心中國之工人,他實在是為資本家
在幵脫。中國的自由主義者最愛的還是資本家和資本主義。看了“美國精
英”這本書,我也才知道,中國的自由主義并不了解什么是美國的自由主
義,因為美國的自由主義精英是蔑視資本主義的(these new elites
fundamentally despise capitalism)。真正的自由主義愿意將兼顧他人
的福利作為良好的自我感覺的一部分(By this we mean that institutinal
leaders have shown a willingness to take the welfare of others
into account as an aspect of their own sense of well-being)。
几點補充材料:
補充材料之一:
在我的“幻想与現實”一文中,介紹了有關金融資本怎樣將他們的金
融賭博損失轉移到大眾身上。“十一月廿在意大利的佛羅倫薩召幵了以“
21世紀的改革”為題的西方首腦會議。德國總理施羅德在發言中提出:我
們必須面對私人的投机潮帶給國家和國際金融系統的危机。當這种投机威
脅到國家利益,以至國家不得不出面干預和挽救時,實際上就變成全体公
民來承擔某些人的投机帶來的損失了。接著發言的巴西總統描述了巴西如
何不惜代价地做到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指定的金融政策,痛苦地將政府的
財政赤字按IMF的要求嚴格控制在標准之內,但是還是難逃國際金融投机
之劫,在一個月內損失了二百多億美元的儲備。而這一切的金融掠奪的借
口卻衹是巴西一家銀行內部通訊上的內容。后來,在克林頓的講話中指出:
金融投机的資本本身就是以一些空頭的証券來再獲取銀行貸款,再投入一
种以小博大的金融投机活動。他們雖衹投入10%的資本來投机,但他們在
俄羅斯虧損后,必須填補其他的90%的債務。所以會將他們在拉丁美州的
投資出手來還債,盡管拉丁美洲沒有犯錯(through no fault of Latin
America)。看來克林頓也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巴西并沒有任何過錯,發
生在俄羅斯的投机,會讓巴西的國家經濟安全受到巨大的損害。,某此國
際金融投机分子的“人權”高于一個國家的經濟主權,而國家的損失卻由
每個公民的稅務來承擔。”
補充材料之二:
保羅.肯尼迪“為廿一世紀作准備”,第56頁,國際金融資本關心的
是賺錢,而非公平和公眾的利益。
The reality nowadays is that any government which offends
international finance's demand for unrestricted gain--by increasing
personal taxes, for example, or by raising fees on financial
transactions---will find its capital has fled and its currency
weakened. From the difficulties of the Wilson government in the
late 1960s, to the Mitterrrand administration's failed attempt
to "go it alone" in its economic policies of the early 1980s,
to the experience: if you do not follow the rules of the market,
your economy will suffer. But the market's message ignores important
considerations. If, say, French Socialist government is conscientiously
attempting to provide better schools, health care, housing, and
public utilities for its citizenry, by what means can it raise
the necessary funds without alarming international investors who
may be not at all interested in the well-being of those citizens
but merely in their own profits? The rational market, by its very
nature, is not concerned with social justice and fairness.
Page 58中描述跨國公司如果讓城市間彼此自相殘殺:
In consequence, state, regions, cities, and tonships have became
"bidders" for the presence of a new factory, or more often, the
retention of an existing plant which a multinational company may
be thinking of moving. If the community in question can offer enough
inducements----tax concessions, operating subsides, training grants
---as did Danville, Illinois, in 1983 in a bid to win a new forklift
assembly plant, it may succeed, at least for a while; if it is does
not make enough concessions, like Portland,
Oregon, in the same bidding war, it will lose.....Winner or
loser, it is clear that there is "uneven bargaining power" between
communities and the globalized
company.
補充材料之三:
“美國精英”一書的第34頁,有關美國自由主義精英蔑視資本主義的
一段:
Social critic Irving Kristol also claiming that America is
dominated by new liberal elites. According to Kristol, these new
elites fundamentally despise capitalism, a social fact that
corporate business people have difficulty
grasping: On any single day, all over the country, there are
gatherings of corporate executives in which bewilderment and vexation
are expressed at the climate of hostility toward business to be
found in Washington, or in the media, or in academia---or even,
incredibly, among their own child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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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左派的思維定勢 -- 評青爭的轉貼
送交者: 秋實 于 February 03, 2000 11:25:46:[新觀察]
喬姆斯基是個了不起的語言哲學家。可是象這樣了不起的人,
仍然有他的思維定勢。所謂思維定勢,就是偷懶以教條代替
思維的一种辦法。在自己專業領域,面臨同行們的挑戰,這
种思維定勢可能不顯。不過當他在自己不熟悉的領域,面向
大眾說話時,思想上偷懶走捷徑,克隆現成教條的毛病,便
顯露出來了。樓下青爭轉貼的“美國大科學家批新自由主義”,
便是一個例子。
胡亂套用階級分析,就是喬姆斯基一類左派的思維定勢。在
他眼里,面對資本的全球化,全世界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
必須團結起來,共同抵制。然而他卻有意無意地忽視了,窮
國的工人和富國的工人,利益是有沖突和矛盾的,而且這种
沖突和矛盾,有時候還遠遠大于工人与資本家之間的矛盾。
讓我們來看看下面這段貌似有力的論証:
// 當今的全球化趨勢衹對少數商界人士有利。例如,正在
// 談判中的“多邊投資協議”竟要求世界各國給予金融投資
// 者“國民待遇”,如果照此辦理,通用汽車公司在墨西哥
// 應与墨西哥的企業一視同仁。人們不難設想,假定墨西哥
// 打工仔大膽向得克薩斯州當局提出享受國民待遇的要求,
// 他將會得到怎樣的答复……
這段話按階級分析來看,毫無問題。你看,資本家是多么的可
恥啊!他們衹逼迫別國給自己的投資以國民待遇,卻不肯給別
國工人以在美國打工的國民待遇!這充分反映了資本家壓迫工
人階級的本性。
喬姆斯基以一句“人們不難設想”,代替了應有的思考和論証,
太過于偷懶。我們就真的來設想一下,果真給墨西哥打工仔以
國民待遇,与美國工人一視同仁,給他們自由來美國打工的權
利,請問,究竟是誰會堅決反對?美國的企業主和資本家,還
是美國的廣大工人和勞動人民?
顯然,老板和資本家一般會歡迎大量廉价勞動力的到來,因為
這會有效壓低美國高昂的勞動成本。反倒是美國的普通工人,
絕不愿意有人來槍他們的飯碗,將极力反對給廉价的窮國工人
以國民待遇。事實也确是如此。每年在國會爭取擴大工作移民
簽証名額的,正是美國的大老板、大資本家。反對者就是美國
的工會團体。
問題的實質在利益,而不在階級。美國工人反對全球化,出于
維護自身利益的目的。而他們對自身利益的維護,很多是以損
害窮國勞動人民的利益為代价的。他們反對進口中國打工仔打
工妹生產的工業品,反對美國資本投往中國去創造就業机會,
這些都是要直接間接敲掉中國打工仔打工妹的飯碗,也許這些
打工仔打工妹的弟弟妹妹們的上學夢,也會因此被敲碎。
所以,每當我聽到富國的左派們,高喊“全世界工人團結起來
抗拒全球化”,而中國的左派們不加思索地与之呼應時,就忍
不住想,你們想要維護誰的利益?是有汽車洋房的美國工人,
還是掙錢供弟妹們上學的中國打工仔打工妹?
經濟全球化過程,必然有利益沖突。主要的利益矛盾大致有
二:其一是窮國工人与富國工人的矛盾,已如上述﹔其二是
民族資本与國際資本之間的矛盾,反映在應不應該維護、如
何維護民族工業的問題上。這兩大矛盾,都不是左派們膚淺
的階級分析所能把握的。正确的態度不是附和外國左派盲目
反對幵放,而是如何在幵放中維護中國人利益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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