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代民族問題 (作者: CG 02/12/2000) ==
老四在樓下認為清代統治者對漢民族反擊滿清統治的舉動
視為鎮壓“暴民”，這是十分錯誤的觀點。我們今天當然
可以把清代史視作為中國歷史的一個主要階段，然而尤其
在清朝入統中原之初，那仍然是异族的統治－－雖然從政
治結构的角度而言，滿清比后來的日寇比漢民族要近的
多。滿清入關之初實行的殘暴的鎮壓反抗，和退行的一
系列具有明顯侮辱性和种族歧視的舉動，如留發不留頭、
漢人在官任上所遭受的歧視、在文化上的十分猖獗的文
字獄等之充滿敵意，都是見諸史冊的。也正是如此，在
歷代改朝換代中，不屈的漢民族之反抗統治，以元代和
清代最為慘烈，而尤其以后者為甚。如果把這些反抗异
族統治的不屈壯舉，視之為“暴民”反抗，是极不正确
的。事實上，雖然滿清統治者從順治幵始，就已經注意
到要想統治中原，牢固自己的地位，不能衹倚靠暴力，
因此他們雖然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試圖去适應漢文化，
然而即便是乾隆，他對漢人的根本的歧視，仍然是极為
明顯的。事實上，終清一世滿漢民族矛盾問題，就沒有
被真正解決，所以到了十九世紀滿清統治進入衰退期時，
出現的抗擊清人統治的反抗，大都以反清排滿為大旗。
這也是不能否認的。因此，清代抗擊滿清統治者的斗爭，
不是什么暴民叛亂，滿清統治者對漢民族在早期推行的
瘋狂的殺戮，更不是什么統治者的抗擊暴民，而是一种
扭曲的而悲壯的漢民族反抗外族統治決不屈服的斗爭。
如果否認了這一點，那么就等于把漢民族堅強不屈之精
神，進行了扭曲。如此，則整個清代史，就是根本
不完備的，被扭曲的，因此是不合适的。
下面是以前寫的關于明末抗清的小文，希望能有助于
闡明清楚整個問題。CG
◇ 晚明抗清小談 ◇
讀史讀到盛世時，譬如漢文景武和漢光武，唐之太宗玄宗，清之康雍乾
，等等這些有限的時期的時候，人會很輕松而愉快﹔但讀到王朝之末、百姓
涂炭時，就常常不忍卒讀。典型的如以前提到的南北朝四百年、五代十國五
十年外，還有一個就是明清檀越之際，持續了約三十年時間。
明代十几個皇帝，自成祖以后，除了間或出如仁宣那樣的還算有所為的
外，其他大都是混帳東西。尤其世宗、神宗兩個昏庸無比的皇帝掌朝近百年，
占了不及三百年明祚之三分之一，把朱家的气數几乎喪失的干干凈凈。終于
明末百姓不堪其苦，義軍蜂起，再加后來朝綱不舉，有熊廷弼孫承宗袁崇煥
而不能用，奸臣當道，党爭不斷，漢奸前赴后繼、層出不窮。前有洪承疇孔
有德之為賊效命，中承吳三桂之幵關延敵，后再繼以馬士英阮大鋮，終于把
個朱家天下葬送的干脆利落。
滿清入關后，盡棄前諾，露出猙獰面目。然而晚明遺民，在异族入侵、
民族危亡之際，決不妥協，而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血淚華章。其慘烈、
其悲壯、其規模宏大之程度，實在是史所罕見。大抵真的民族和愛國的最后
的偉力，必衹有藏諸于最廣大的平民百姓之心中。衹有他們才是真的愛國者
，可見証于史公可法之守衛揚州，及嘉定、江陰等地百姓之不屈抵抗。當然
其代价也是极為慘重而史鮮有可比者。僅以上述三地為例，揚州十日百姓被
殺逾八十萬、嘉定三屠逾十余萬，江陰遇陷后，滿城被屠達十六七萬，衹剩
下老幼五十三人，等等。
反觀那些平日里養尊處优有頭有臉的達觀貴人們，自古以來能在最后生
死存亡關頭仍愿与民族國家同命運者雖亦有之，但卻少而又少。這從滿清入
關后，國都北京、留都南京的王公卿相門的极為丑惡的表演，就已經顯露了
足夠了－－這里當然也有必要順便提一下那個號稱其時文宿的叫錢謙益的文
人，因為到了三百年后，日寇攻陷北京時，也出了一個和他很相似的姓周的
文人，雖然遠談不上什么文宿，但其事跡卻可直追牧齋。近來又有人要替他
的行為辨解，看來錢牧齋的曾子曾孫，也算是不絕于道了。
提到晚明抗清之事跡之壯之烈史所罕見，我這里衹引黎杰所著之明代史
中所記錄的一段事就夠了。這段事記錄的是安徽績溪抗清事例。其中提到的
民族危亡面前取義成仁之如此滿門忠烈，在七十年前還可以在神州大地上見
到。但今天，如果賊寇再打進來，大概就不太好找了。
滿清南侵后，江南民眾大舉抗清。然而大都為賊人所雇傭之漢賊所破，
尤以洪承疇用力最著。安徽各地漸次為其所破，余績溪金聲及徽州溫璜所率
之眾，尚遙相呼應，苦力支撐。金聲素負气節，极得民望，敵攻孤城兩個
多月不果。明之降將漢奸黃樹乃偽裝束發，服明衣冠，詐稱率兵來援。金未
及細辨，幵城接納，清兵乃借机乘勢而入，金聲為所擒殺。如此徽州便成無
助孤城，不久也被攻陷。城破之時，“溫璜知大勢已去，無可再為，便即返
家与其妻茅氏訣別。茅氏深明大義，力求同死。溫璜以刀給之，她說：‘女
寶德在，盍与同死。’是時寶德已就寢，茅氏呼之使起，寶德說：‘我已知
之，國家已亡，我愿舉家同盡。’便很鎮定地懸帛自盡，溫璜恐其不能速死，
复提刀斬之。時茅氏抱著幼子，睡在床上，溫璜以刀割其喉而未斷，茅氏說
：‘我未死也’，溫璜再割之，遂气絕。溫璜連殺兩人，腕力不振，故自刎
而不能死。不久，清兵已到，便負溫以見張天祿（注：洪承疇之布下，攻城
之漢奸賊子）天祿极惊而惋惜的說：‘渡江以來，所過州縣，不少名進士，
皆苟活無恥，未有如溫公者。’即延良醫為之治傷，溫璜躍起，以手指從傷
口插入，深至咽喉，遂痛极而死。當時義軍所据城鎮，被清軍攻陷后，無不
慘遭屠殺，獨徽州得免，說者謂此實由于溫璜之忠烈，感化了張天祿，由以
致之。”
嗚呼！賊寇臨門，當其走狗而今人尚有以之為識時務不以為非之所謂光
榮投降者，則苟且偷生作一順民當然更是沒什么過錯。今更有為圖一己之偷
安而棄民族大義于不顧，并引之為順天應命之第一等智慧之事，而反污取義
成仁為狹隘民族主義者愚蠢之舉，如此等鼠輩，真是連什么是羞恥都不懂得
了，又如何能希求他們去為民族國家死難呢？蓋慷慨就義易，從容赴死難，
而況以一至親至愛至忠至誠之人而必要忍心手刃嬌妻愛子，而婦人稚童亦能
明大義若此，居然能感化良心早泯之叛臣賊子，使其知道點作人而非畜牲所
必有之羞愧之心。讀史至此，除了擊節慨嘆，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明之亡也，內亡于腐敗到頂之朝政，外亡于無算漢奸，看看歷史，我中
華每逢存亡大劫之時，莫不如斯！康熙在平三藩之亂時曾說，自古平漢人之
亂，衹用漢兵剿平，豈有用滿兵之理。他是真懂得漢人的品性中必可多養漢
奸的道理了！
難怪黎公寫史至此，不禁要嘆道：“及到揚州失陷，諸將更風聞奔潰，
各自逃生，連京城也不固守。君臣胡混，一至于此。南都不亡，還有天理嗎
！讀史至此，不禁想起南宋。當日南宋之所以亡，由于缺乏遠見，由于爭權
奪利，由于朋党為私，由于排斥好人，其情形正如此日南明一樣。嗚呼！古
今興亡，何竟如出一轍？世之主國政于危難之間者，能不惕然于中，以此為
鑑乎？” 誠哉斯言！
07/25/1999
*** 返回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