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文革的反思 (作者: CG) ==============
我該說的觀點,都說了。我是希望大家講理的。對不講理的人來說,講理比
不講理好。不過我自己比較笨拙,衹講三分理。不會對,也不會少。遇到以
“理”殺人的人,譬如那個麻子,由個文革就要把祖宗十八代罵個遍,那就
對不起了。
文革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個時代之一,對它的反思,還遠不到完
結的時候。現在我比較忙,不想多發評論,就以下面這個文字結尾的一段話
表一下我的觀點。希望一些先生也不要把“反省”這個詞看得那么卑賤下流,
下流到衹有如麻子那樣要把祖宗十八代罵個遍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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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想寫這文的目的,卻并非僅限于此。文革是個相當复雜的議題,
而且必是我民族文化史、倫理史和心靈史之一個永無可回避的話題。關于它
,我相信再過一百年,一千年--如果那時我們的文明還存在的話--它都
將會引發人們的興趣和思考。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這點在童年如夢之一已
大略說過),我想我雖生于文革之末,卻确信對文革于大眾所造成的永久的
心靈瘡疤确實是存在的。這使得當我試圖去讀文革十年史時,總是感到心在
淌血。文革所予以我們最大的教訓是什么?我想各樣的人自有各樣的人的看
法。于我的看法,我想用兩個字來概括是最合适的了,那就是“良知”。然
而這個詞衹是說出了一半。還有一半,衹好各人有各人自己的認識了。不過
當我在那文中,講到紅衛兵“順便”弄瞎了他的眼睛時,實際上我已經表達
出了我的看法。
文革所能給予之反思不僅僅于當權者,而是反應出了我們整個文化心理
的脆弱和腐朽的一面。然而正如我早先說過的,文字一旦創作出來了,恐怕
就不再屬于作者了,而具有了其自己獨立的生命力。這個生命之不同層面之
意義,衹能是交由讀者自己去評判的了。有如一件雕塑品,一旦雕塑完結,
對它怎么看就衹能由旁官者自己作出了。猶如看米氏的那尊“沉思者”,你
可以說他是正想著宇宙的奧妙,人生的真諦。然而一旦把它搬到以色淫著稱
于世的文复來,則男人們或許以為他正為失戀而苦惱而竊喜,而女人們或許
會為他發達的肌肉,而為之心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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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G
◇童年如夢(三)◇ ◇ 乞 丐 ◇
据說回憶往事,是一個人趨于衰老的標志。然而人們雖對走向衰老甚至
死亡有著与生俱來的恐懼,對過去的時光的回歷,卻每要帶有一些甜甜的味
道。尤其是夜深人靜、在太陽底下曝晒了一天的躁動的心漸漸趨于祥宁之時
,這時若在窗外恰好走過乳白的月光,就不妨點上一衹小小的蜡燭,讓它在
帶有了清香的微風中俏然搖曳,忽閃忽現的,去照亮你的心靈的一個細小的
角落。從那里,或許你能穿越時光的帷幕,到漸漸逝去的久遠的童年歲月里
,作一個短暫而沁人心脾的記憶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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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他的名字,大概已經無人知道了。然而他的模
樣,雖經過了近二十年無情歲月和塵世多少煩躁人心的瑣事的侵襲,卻居然
還能在我的眼前如此清晰的留影,這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很讓我惊异的事情。
他個頭很高而瘦削,額頭上滿是深深的皺紋,有些駝背,頭發頗蓬亂,
有時上面粘了些草屑。衣服上處處都可見到補釘,間或沾染些塵灰,但卻并
不顯得贓。可以看出,他年輕時是頗英俊的--大人們都這么說。
他是個乞丐,因為山里的大人小孩,都這么叫他。那時乞丐极少,更少
有到窮山溝里要飯的,不象現在。于是“乞丐”就成了他的專用名詞了。然
而這個叫法并不准确。因為他雖然确實是自己孑然一身,無家無室,四處飄
零,但他很少幵口乞食,更從不向人討錢--給他也是決不接受的。他肩上
斜跨著一個頗為清洁的包裹,里面鼓鼓囊囊的放了一些換洗的衣服,大概還
有一些別的東西,因為看起來并不太輕。腰間別著一個露口的小袋子,里面
裝著一些別人給的譬如煮熟的地瓜之類的,一個大碗。碗有一個小口和一條
深長的裂紋,但還沒破,還可以盛水。他的右手總是握著一根細長的木棍,
在他坐下吃飯或者喝水的時候,他就把它斜插在腰間--那既是打狗棍,也
是給他探路用的。
他是瞎子。
畢竟太過久遠了。現在還能記憶起的他的動作,或是在崎嶇險峻的山路
上緩緩卻頗為穩健的走路的背影,或是坐在人家屋檐下小口小口的吃飯的樣
子。通常總是要等一段頗長--大概一個月吧?--左右的時間才能再見到
他。
那時山里人窮,大多人家大都十分拮据,吃的也不好。乞丐是吃萬家飯
的。無論他到走到哪家門口,衹要在那里一坐,那家的孩子就會歡快的跑進
去告訴大人乞丐來了--他是決不會進人家門的,即使主人怎么請也不進,
有時外面下雨了,屋檐上漏下的水濺了他一身,他也不會進去,因為那樣据
說會給人家帶來晦气,而那他是決不作的。--不過一會,那家主婦就會端
出一大碗頗有些熱气間或夾雜著一些米粒的地瓜飯來,上面還蓋著一些菜。
有時可能是一大豌帶盪的野菜。這時乞丐就會拿出碗來,身体略為前傾,兩
手端著碗小心翼翼地向前伸,臉角流露著充滿歉意而感激的微笑。主婦就把
飯小心翼翼地倒到他的碗里--他是決不會用主人家的碗的,怕給人家添麻
煩,或者是怕把它弄贓--這時,他的嘴角會輕輕的抽動一下,大概是表示
謝意,然后就埋頭一口一口細細地咀嚼起來。不管是什么飯,他都吃的很香。
他吃的很仔細,雖然眼睛看不見,我卻极少看到他掉下哪怕一點飯絲。吃完
了,孩子又會歡快地跑進去告訴母親,很快主婦就端出一碗同樣冒著熱气的
菜盪來,有時就是熱茶,也是小心地倒進他的碗里。乞丐的嘴角又抽動一下,
仍然充滿歉意和感激,然后仍是一口一口慢條斯理的喝起來。喝完了,就把
碗放進小口袋里。這時主婦每每會問他有沒有衣服要補的,他有時會點點頭,
然后把肩上的包裹解下來,從里面摸索著掏出一件同樣滿是補釘的剛洗過的
衣服來,主婦就取出針線,在上面找出口子來細心的縫上。這時乞丐就會在
一邊靜靜地站著,身体輕微地向前傾,仍是滿臉帶著笑。等到補完了,他的
嘴角又會輕輕地抽動一下,向前欠欠身,然后一切收拾停當,把打狗棍取下
來,就蹣跚著走了。有時他有些累,想歇息,就會在屋檐下的不礙人走路的
地方躺下,拿肩上的包裹當枕頭,小睡一會。
他總是不說一句話,但走路時,嘴角總是在那里微微的抽動著,好象在
囔囔自語。臉上總是帶著笑,顯得很可親。乞丐在山里很受歡迎,大人小孩
都很喜歡他。算到他大抵該出現的日子,如果他還沒有到來,大家就會不知
不覺的擔心起來:是不是走路不小心摔壞了?--因為山里的路是很險的,
有時明眼人走起路來都要十分小心﹔是不是病了?--他看起來雖總是那么
的很有精神,而且總是帶著樂觀的微笑,但山里到了晚上總是很冷的,他的
歲數也不在小了,而且總是在外露宿,病了怎么辦?但沒過几天,他就又出
現。于是大家就都松了口气。山里人很爽直,有時會玩笑地和他調侃几句,
他總是輕輕地微笑,嘴角輕微地抽動算是回答--但我卻從沒聽他幵口說過
話。或許他是個啞巴?
然而一直讓我惊奇的,是他肩上長年斜跨的袋子底下,到底裝些什么東
西?是吃的?是錢?還是什么寶貝?因為据說乞丐常常有護身的寶物呢。
有一天,他在我家屋檐下吃完了飯,就走到學校操場旁邊--我家就在
山里的唯一的正規小學土房子里住--的一棵老樹下,斜躺著歇息﹔袋子被
解下,壓在頭底當枕頭,露出個小口。我終于按捺不住,看到他在那里打呼
嚕了,就悄無聲息地摸過去,把小手伸進口袋里十分小心地掏,不料卻把他
弄醒了。他一下坐了起來,很警覺地一把把我的手抓住,另一枝手就去掏打
狗棍。
我嚇得大叫了一聲。他楞了一下,知道是我,很快就把手松幵了,臉上
又充滿了歉意和慈愛的微笑。他輕輕地用滿是老茧的粗手揉了揉我的手臂,
我倒并不害怕--這是我至今覺得頗奇怪的,我怎么會不害怕呢?--嘴里
嘟嘟囊囊的說了些東西。
突然,他好象明白了什么,就把大手伸進袋子里,一會,便掏出了一個
用破布團很小心地包起來的小包裹。然后他十分熟練地解幵。包裹里整整齊
齊地排放著的,盡是几本書!
那是几本頗有些破舊的書。每本書的封面上,都寫著几個十分工整而漂
亮的毛筆字。那些字,似乎比父親寫的還好--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他的
名字了吧。那時我已經上了小學,但那几個字卻都是用繁体寫的,我都認不
出。
他小心翼翼的捧起一本書,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后就把它塞到我的
小手里。這時我倒有些惊呆了。他也不管,仍然是滿臉帶著笑。突然,他一
下坐直了腰身,咳嗽了一聲,臉上放出异樣的神采來,干枯的眼睛直視前方,
竟幵始字正腔圓地朗誦了起來,有如背書一般,但卻是非常的抑揚頓挫。。。
他把那本書送給了我﹔那是豎排的古裝書,字我大都不認的。我怕父母
知道被他們責怪,又怕姐姐知道了告密,就把它十分小心地藏在家里床底下
的一個地方--然而不幸的是,后來一回刮台風,房頂被掀了大洞,屋子里
所有的東西都被淋了個透。父母衹好把所有東西都搬到操場上涼,然后又重
新整理。結果那本書從此就再也找不到了。
不久,我离幵了山村獨自到山外寄宿求學,雖然离家不是很遠,卻很少
回去。不過我仍時時向母親詢問乞丐的境況。從母親那里才知道,乞丐年輕
的時候是個很有才气的大學生。早先的時候當國學老師,人极好。不幸不久
風云驟起,他被打成腐朽的右派,打到偏縣。不久造反派大概覺得此人死不
改悔,光貶謫不過癮,就又游街什么的,臨走時順便把他的兩衹眼睛也給弄
瞎了。
又過了一陣,我到更遠的地方上學。學業的忙累,使我漸漸的把他忘記
了。有一回回家過年,突然又想起了他,就又向母親詢問。母親楞了一下,
有些黯然,我才知道他已經死了--是走路不小心,摔斷了腿﹔鄉親們發現
他時已經不太行了,不久就死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一下覺得若有所失,眼前又浮現出了他在老枯樹下正
襟危坐朗聲誦讀的樣子來。。。
現在想來,死亡對常人或許是不幸。然而對他來說,那未嘗不是一种解
脫。在這寂靜的暗夜里,他是否還在那里遙視著我,在沖著我微笑呢?向窗
外望去,月亮早已看不見了。馬路上間歇的行使過三兩輛汽車,我卻似乎并
聽不見它們的聲音。將目光從逝去的時光中收取回來,閉上眼睛定下心,迷
迷糊糊之中,我卻分明聽到一聲聲木頭敲擊大地發出的清脆的聲響---我
分明看見了他瘦削的身影,在崎嶇的山道上,蹣跚著向前行進。。。
7/23/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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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好文章!好一篇回憶!
我們應當怎樣紀念我們的過去呢?是回避?是慷慨激昂?
宋永毅是屬于另外一种情形,他受過苦,今天他覺得他受
了委屈,所以逆反心理做怪,仿佛我們乃至中華民族都歉
了他什么。
我們确實應當反思,在政治的層面上,比如探討民主的重
要性,但更重要的,對我們每一個普通人最重要的,是反
思:我們自己在那樣的時代會怎樣做!這不是民主所能解
決的,因為這是事關我們內心的問題。我一直認為,做人
唯求盡心盡力,也好問心無愧,凡是先從自己三思入手,
象宋這樣的人,很令人不恥。象他這樣反思的人,也許會
成為下一次運動的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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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崛:二十年來,“文革”和毛澤東被過分批斗。有的人
又犯了過去的擴大化批斗的錯誤。這點才值得反思。不如
尋找過去的對現在有益和有用的東西,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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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人:文革并不黑暗
關于文革,人們已經說得夠多的了。但我想說,文革并不黑暗。最多衹
算是晴天里的一朵烏云。也許,文革是搞錯了,不該那樣搞,搞成了一
場內亂,但文革并沒有象CG所說得讓每個人得心都流血。文革十年,前
三年我還年少,不記事,后七年我是知道得。那時得社會秩序并不比現
在差,犯罪得沒現在多,也沒聽說應丟了工作而全家自殺的。當然那時
得生活比現在苦,但那時國家本來就窮,并不是象阿Q所說得我們家原來
比你們強多了。不能因為現在豬肉多得大家都不想買或買不起就說當年
吃不上肉全是文革鬧的。現在反思文革,頻頻寫文章得都是當年挨過整
的。他們回憶起文革來當然是血淋淋的。但我想,如果讓土改時被分了
土地、家產的地主們來回憶土改,恐怕不要想有人會說一句好話。那個
殘酷勁兒,能把人嚇死。但土改到底好不好,誰都知道。如果不信,衹
要看看當時人民解放軍的戰士打起仗來多不要命,看看國民党兵怎樣在
一夜之間成了同樣不要命的解放軍戰士就全明白了。
在這里我還想建議對歷史有興趣的網友,看看《三國志》,再看看《三
國演義》,對比著看,就知道,小說一樣不能作為信史。你對曹操怎么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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