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峰塔”的倒掉 (作者：言论自由 12/09/1999) ==

一、论“雷峰塔”的倒掉

　　在外面的时候，听说大陆的“雷峰塔”倒掉了，听说而已，我当时没有
亲见。但我却见过未倒的“雷峰塔”，破破烂烂的映掩于人们愚昧的阴影中，
落山的文革余辉照着那些似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这就是中国80年
代社会景象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是见过的，它痛苦地挣扎在人们愚
昧与无知的歪曲中，我以为。

　　在一切中国80年代社会景象中，我感受最深的就是这“雷峰塔”。曾经
有个叫“雷峰”的人（或许是“锋”？反正我从小到大就没搞明白，也懒得
去搞了），一生都做了奉献，早早就死掉了，没有后代，没有钱，唯一留下
的就是“雷峰精神”，于是有人在“雷峰精神”上盖了个塔。很有些人曾经
反复对我说，“雷峰塔”就意味着我“不能有任何私人财产”，也没有任何
私人的权利。总而言之，只要有“雷峰塔”镇着，我的一切就会被比我弱小
的人们强行夺去，“雷峰塔”成了他们占便宜的借口，成了他们不上求进还
要不劳而获的最大理由，成了他们向我、向社会伸手乞讨的最有力工具。

　　那时，我唯一的希望，就在这“雷峰塔”的倒掉。随着我的长大，看见
这破破烂烂的塔，心里就不舒服。再后来，我看看书，说这“雷峰塔”又叫
做“为人民服务”，其实并不代表“不能有任何私人财产”和“不能有任何
私人权利”，“为人民服务”是毛泽东造的，其真正含义是要人民明白，对
社会做出奉献，受益的必将会是你自己。然而我心里仍然不舒服，仍然希望
它倒掉。

　　现在，它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这是有事实可证的。试到都市、乡下，探听民意去。凡有田夫野老，蚕
妇村氓，可有谁不为自己的私利去振振有辞，谁不在责怪“为人民服务”的？
当然，还几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在讲“为人民服务”的真正含义，只可惜
太多的人只图眼前利益，占便宜、挖墙角，对那几个脑髓里有贵恙的人的话
语，自然是听不进去的了。

　　人，本应该自己努力，去获取自己的所需，为什么非要想不劳而获呢？
那么多人一起臆造了一个所谓的“雷峰塔”出来，拿它当作占便宜、挖墙角
的利器。大约是怀着人性的劣根罢，——那简直是一定的！现在下岗了、没
饭吃了，独自在家愁苦，一没学识，二没才干，自己走到了饿死的边缘，只
可惜没本事挣钱呀！莫非他们臆造那“塔”的时候，竟没想到臆造的“塔”
是终究要倒的么？！

二、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从国内的来信中，得知“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大家迷信那塔砖
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自然有“傻”人来“人人
为我”，自家当然可以不用“我为人人”，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
久久，便倒了。一个朋友并且再三叹息道：这残留的景这可缺了呀！

　　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畅快了，虽然明知道幸灾乐祸，不像一个绅士，
但本来不是绅士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

　　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破坏，也还是徒然的，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
无破坏即无新建设，大致是的；但有破坏却未必即有新的建设！卢梭、斯谛
纳尔、尼采、托尔斯泰等辈，若用勃兰兑斯的话来说，乃是“轨道破坏者”。
其实他们不单是破坏，而且是扫除，是大呼猛进，将碍脚的旧轨道不论整条
或碎片，一扫而空，并非想挖一块废铁古砖携回家去，预备卖给旧货店。然
而，中国却很少这一类“轨道破坏者”，即使有之，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

　　近代中国，遭遇了无数寇盗式的破坏，结果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但当太平时候，就是正在修补老例，并无寇盗的时候，即国中暂时没有破坏
么？也不然的，其时有奴才式的破坏作用常川活动着！“雷峰塔”塔砖的挖
去，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日本人劫掠不走的石像，被中国人砸碎了
零散卖了去；北京图书馆中的书籍，插图须谨防撕去；凡公物或无主的东西，
倘难于移动，能够完全的即很不多了！但其破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
在扫除，也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
于完整的大物暗暗地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
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正如“雷峰塔”之倒掉，共有的失去了，人们
得到的只不过是一块上厕所时垫脚的砖而已！也许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吧，
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人们还是这样的人们，老例
还是这样的老例！

　　这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瓦砾场上还不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
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别，应该留
心不要堕入后两种。

　　这区别并不烦难，只要观人、省己，凡言动中、思想中，含有借此据为
己有的朕兆者是寇盗！含有借此占些目前的小便宜的朕当者是奴才！无论在
前面打着的是怎样鲜明好看的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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